嘀咚声响，电脑屏幕亮起，殷鹤随意扫了一眼，张口呼唤客厅抱着玩偶看电视的人影。

“真真，你有邮件。”

“这么晚了，什么邮件？”

戚韩真啃着苹果，含糊不清嘟囔几句，从沙发爬起来走进卧室。

殷鹤端着水杯默默抿一口温水，让出屏幕前位置，没回话，眼眨也不眨地盯着戚韩真的后脑勺。

戚韩真弯腰刚要点开邮件，猛然注意到发件人id，心头狠狠一跳，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
身后的殷鹤注意到他异常，诧异发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
戚韩真目光紧紧盯着电脑屏幕，手心沁满冷汗，心中骇然。

这人怎么提前这么早发？上一世明明是在一个月之后啊！

身后殷鹤打量的目光如柱，戚韩真不敢让开一点身位，只能不停安抚自己。没关系没关系，红点还在，殷鹤应该没点开看。

“啊，我忘了，是我昨天嘱托张宁整理的材料。真是够拖拉的，现才发给我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耳侧声音渐远，戚韩真僵硬的身体放松了些。随后听见殷鹤将水杯放到桌上，一道幽灵般的声音悠悠飘进耳朵。

“真真，我有些累了，想休息，你能把电脑拿出去办公吗？”

戚韩真求之不得，立马抱着电脑往外走，嘴上忙不迭应道：“好，哥你好好休息，我处理完再回房间。”

殷鹤站在门边，一直注视着他坐到客厅沙发上。客厅灯光很亮，卧室内则昏暗一片，两相对照，将殷鹤的脸分成明暗两半。

坐了许久也没听见关门的声音，戚韩真不敢点开邮件，只好回头假装无意地询问：“怎么了，还有事吗？”

殷鹤同他对上视线，缓缓绽放出一个微笑。

“没事，早点睡觉，不要熬夜。”

“放心！”

咔哒一声轻响，卧室门终于被合上，戚韩真脸上笑意瞬间收敛。他手指微动打开邮件，里面不出意外是一些材料，都是在法庭上让殷振海哑口无言的关键证据。

戚韩真神色凝重，抬手敲字。

「你是谁？」

删除。

「你有什么目的？」

删除。

「你怎么知道我需要……」

这次还没打完就被删除。

前世种种回忆泉水般涌出，戚韩真头疼地撑住自己脑袋。

这些材料曾经是他梦寐以求的。上辈子他能毁掉整个殷氏有大半功劳归功于它们。也正因此，戚韩真清清楚楚地记得它们出现的时间节点，分明应在一个月后。

为什么会提前？

这种意料之外的变化很容易让人不安，彰显出有东西正在脱离戚韩真的掌控。

他也曾调查过这个发件人，试图追查邮件来历。可惜此人防范心极强，也不知用的什么手段，邮箱地址显示的是海外的无人岛。尝试给对方回信，结果都石沉大海。id更让人摸不着头脑，是一句看不懂的外语。他找专人翻译，得出的结果是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。

上辈子直到死，戚韩真都没能破解其中关窍，更遑论探知对方是出于什么目的帮助自己。

猜来猜去，唯一的可能也就是他或许和自己一样，是十三年前那桩工地坍塌案的受害者。

那桩案子带走了数十名无辜工人的生命，也直接导致戚韩真早早成为孤儿，差点失学、沦落到街头行乞。

这一切都跟殷氏逃不开关系。

殷振海手眼通天，分明是他们在安全设施上偷工减料导致惨案发生，竟还控制舆论倒打一耙，将脏水泼给无辜受难的工人。最后除了股价稍受影响外没受到一点惩罚。受难者家属只能依靠互联网维权声讨，然而收效甚微。不过几个月这桩旧事就被人遗忘，殷振海也越发混得风生水起，将殷氏发展成如今的商业帝国。

戚韩真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。

他不甘、仇恨、愤懑、嫉妒。以这些负面情绪为食粮勉强长大成人，蓄意接近殷鹤，也只因他是殷振海唯一的儿子……

想起殷鹤，戚韩真心中瞬间塌陷一块，他抿唇深呼吸，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，迅速从情绪漩涡种抽身。

上一世他和殷鹤之间完完全全是一笔烂账，他欺骗殷鹤，辜负殷鹤，还害得殷鹤丢了性命，最后自己也没落得好下场。

这一世他真的不想再走老路了，什么仇啊怨啊的，上一世把他蒙蔽得够呛，这一辈子就算了吧，他什么都不想计较了，只想跟殷鹤好好过日子。

鼠标微动，屏幕上弹出一条红框警示。

「邮件未保存，现在选择删除记录将丢失邮件内容，是否仍选择删除？」

戚韩真毫不犹豫点击「是」。

「操作成功！」

戚韩真长舒一口气，关上电脑。客厅电视还在放电影，是办公室一位姑娘给他推荐的，据说是很经典的爱情，戚韩真不过看了一会就昏昏欲睡。毕业前他因为没钱很少有机会接触电子产品，因此创业赚钱后就开始报复性沉迷网络，倒不是打游戏，就是爱看电视。

看那些家喻户晓、耳熟能详但他一直都没机会看的文艺作品。

办公室上上下下都知道他的爱好，也不知道哪个多嘴的透露给了殷鹤。婚房装修时殷鹤特意留了一个房间作放映室。投影和座椅配置都拉满，氛围感极强。戚韩真第一回去的时候就挪不开步子了，可惜上辈子他别扭得很，不乐意承情，不仅没跟殷鹤道谢还把他狠狠阴阳了一番。

在那之后放映室就被殷鹤锁上了，连定期来打扫的阿姨都不让进。按现在的时间线，那个放映室应该已经被锁了两年。整整两年无人看护，也不知道如今里面是什么光景，那些天价仪器不会都被硬生生放坏了吧？

戚韩真抱着电脑思绪翻飞，一直在客厅坐到电影大结局。眼看时间差不多了，才佯装处理完工作推开卧室门。

室内窗帘紧紧拉着，将外头月光尽数抵挡，戚韩真推开的门缝中溢出的客厅灯光，是里头唯一的光源。

不难分辨出宽大的双人床上有一个明显的凸起，呼吸均匀，微微起伏着。戚韩真轻手轻脚地合上门，摸黑走向床。

由明到暗，眼睛一时间还不能很好适应，戚韩真扶着墙一寸寸往里挪动。为了不吵醒殷鹤，他步子放得很缓，动作也小心。却还是一时不察，碰到摆有水杯的桌子。所幸殷鹤的玻璃杯没被碰倒，只是一旁的小药瓶在颠簸中滚落地面，也因为体积很小，并没发出太大声响。

戚韩真站在原地等眼睛适应，能稍微看见点轮廓了才蹲下去捡白色的小药瓶。眯着眼观察半天，勉强认出是殷鹤最近一直在吃的维生素。

将瓶身拿起才发现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糟糕，瓶盖被摔开了，里头小药片洒了一地。掉地上肯定不能吃了。不得已，戚韩真打开手机手电筒，跪在地面将它们一颗颗捡起，扔进垃圾桶。

全部清理完后他又看了眼药瓶，里面只剩下一片，好像不够吃……

戚韩真把盖子旋紧，摆回原位。

明天跟殷鹤解释一下好了，下班回家路上刚好有药店，给他再带一瓶回来。是维生素A还是B还是C来着？

算了，瓶子上应该有写，明天看一眼就知道了。

戚韩真动作缓慢地爬上床，好好地给自己盖上被子，边打呵欠边想着。

凭借最后一丝清醒，他调整自己面向，对着殷鹤侧脸轻道了一声“晚安”，闭上双眼。

夜深而静，房间内落针可闻。很快，殷鹤耳侧的呼吸声变得轻缓绵长，显示出主人的安眠。

他静静聆听一会，而后在黑暗中慢慢睁开双眼，掀被下床，缓步走到戚韩真碰翻药瓶的位置。蹲身观察须臾，殷鹤忽然把手探进桌底缝隙，再收回时指尖多了枚小小的白色药片，显然是刚刚的漏网之鱼。

殷鹤吹吹上面看不见的灰尘，然后倒出白瓶内最后一个药片，两个一起塞进嘴里。

没就水，干咽下去的味道不敢恭维。殷鹤却面无表情，好像只是一个机器人完成指令。做完这一切后他重新躺回床上，侧目看了会身旁人恬静的睡颜，良久才开口，回答刚刚戚韩真对自己的问候。

“晚安，真真。”